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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十几个地点,每个都藏着一段往事。

发布时间: 07-21点击数:1856

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十几个地点,每个都藏着一段往事。那天我去他家,他正趴在茶几上,用一支红笔在手机地图上一个个点。我问他在干嘛,他头也不抬说,整理一下这辈子去过的地方。我凑过去看,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图钉,从北京的胡同到云南的小镇,从西北的戈壁到沿海的渔村。他今年五十八岁,做了大半辈子记者,那些红点不是旅游景点,是新闻现场,是采访对象家的客厅,是某个深夜蹲守的街角。他说以前觉得记性挺好,不用记笔记也能记住,现在发现老了,有些细节开始模糊,得趁还能想起来的时候赶紧标上。

他在地图上标记了十几个地点,每个都藏着一段往事。

他点开第一个标记,那是北京南城一条窄巷子。二十年前,他在这条巷子里蹲了三天,为了采访一个下岗工人家庭。那会儿正是国企改革最猛的时候,很多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。他去的时候,那户人家正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,菜只有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碟咸菜。男主人四十二岁,原来在纺织厂当了二十年机修工,厂子倒闭后去蹬三轮。他说最怕下雨,雨大了就没活儿,一天白干。老记者当时刚三十出头,血气方刚,写了篇报道发在报纸头版,标题叫《一个下岗工人的雨天》。后来那篇稿子被好几家媒体转载,再后来,那个工人去了家私企当保安,女儿考上了大学。二十年过去,那条巷子早就拆了,原地盖起了商场。但每次路过那个路口,他都能想起那盘土豆丝,想起男主人说“我不怕吃苦,就怕没盼头”时的眼神。

第二个标记在甘肃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庄,地图上连路都没有。那是他跑西部报道时去过的地方,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,藏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。村里有个小学,一个老师教着七个学生,教室是借用村民的窑洞。他去了之后,发现孩子们每天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上学,冬天更惨,天不亮就得打着手电出门。他写了篇报道,配了张照片——一个男孩背着书包站在黄土坡上,背景是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。照片登出来后,有读者写信来问怎么捐款,有企业说要捐校车。后来那个小学被撤并了,孩子们去了镇上的寄宿学校。他曾经托当地的朋友打听过,那个照片里的男孩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再后来去了兰州念大学。他说这件事让他明白,有时候一篇报道改变不了什么,但有时候,一张照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

第三个标记在深圳,一个城中村的握手楼。那是他追踪报道农民工子女上学问题时住过的地方。房间不到十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扇,月租三百块。隔壁住着一家四口,夫妻俩在工厂打工,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。每天早上五点多,女人就起来给孩子做早饭,然后骑电动车送大的去学校,再回来送小的去幼儿园,赶去工厂上班。晚上回来还要做饭、洗衣服、辅导作业。他跟着那家人生活了整整一周,写了个系列报道,叫《城中村的早晨》。那组报道播出后,深圳调整了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政策。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,但他记得那家女主人说过一句话:“我不求孩子以后多出息,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。”这句话他记了十年。

第四个标记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,地图上靠近国境线的位置。那是他唯一一次差点把命搭上的采访。他跟着缉毒警察去追一个毒贩,在热带雨林里跑了整整一夜。毒贩开枪了,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。毒贩被抓了,他写了一篇两千字的特稿。但稿子里他没写自己差点被打死,只写了那些缉毒警察的故事。他说那是他们的事,不是他的事,他只是一个记录者。后来那篇稿子得了奖,他把奖金捐给了当地一个禁毒基金会。他说这个标记不是为了记住那个夜晚,是为了记住那些常年生活在边境线上的人,他们每天都在面对枪口,而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。

第六个标记在四川一个地震灾区。那是汶川地震后的第三天,他坐着一辆运物资的卡车到了现场。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哭声。他遇到一个女人,坐在倒塌的房子前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小书包。那是她女儿的书包,女儿在学校的废墟下,已经没了。女人没哭,就那么坐着,目光呆滞。他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蹲下来,陪她坐了一个小时。后来他写了一篇很短的消息,只有几百字。他说那种情况下,任何煽情都是多余的,你只需要记录,记录那些真实的、残酷的、让人心碎的东西。那个书包的颜色他记得很清楚,是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。

第七个标记在新疆一个边境哨所。那是他跑边防时去过的地方,海拔四千多米,氧气稀薄,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。哨所的士兵都很年轻,最小的才十九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巡逻,在风雪中走几十公里山路,检查边境线的铁丝网有没有破损。他问一个士兵想不想家,士兵说想,但不说。他又问为什么不说,士兵说怕说了就更想。这话让他心里一酸。他在哨所住了三天,跟士兵们一起吃饭、一起巡逻、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夜晚站岗。临走时,那个十九岁的士兵送了他一个弹壳做的工艺品,上面刻着两个字:平安。他到现在还留着,放在书桌上。

第八个标记在湖南一个贫困县的山村。那是他做扶贫报道时去过的地方,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。他住在一个老婆婆家,老婆婆七十多岁,一个人种着三亩地,养着五只鸡。老婆婆的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孙子在县城读初中。老婆婆每天早上四点起床,喂鸡、做饭、下地干活,一直忙到天黑。他问老婆婆累不累,老婆婆说不累,习惯了。他又问想不想儿子,老婆婆说想,但不敢想,一想就睡不着觉。那篇报道发出来后,有个读者给他写信,说看了报道后哭了,然后给老婆婆寄了一千块钱。老婆婆收到钱后,托他转告那个读者:“钱我不要,你留着给孩子买书读。”这句话让他记了很久。

第九个标记在内蒙古大草原上的一个牧区。他去采访一个牧羊人,那个牧羊人养了三百多只羊,一年四季住在草原上。牧羊人告诉他,以前草原上狼很多,现在少了,但偶尔还能听到狼嚎。他问怕不怕,牧羊人说怕什么,狼也是草原上的,它不吃羊吃什么。这话让他愣了半天。他后来在稿子里写道:“有时候,我们觉得人跟狼是对立的,但在草原上,狼只是草原的一部分,就像人一样。”那篇稿子发出来后,有人说他写得矫情,但他不在乎。他说写东西的人,有时候就得有点矫情,不然写出来的东西跟说明书有什么区别。

第十个标记在福建沿海的一个小渔村。那是他采访渔民时去过的地方,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。他跟着一条渔船出海,在海上漂了三天。渔民们凌晨三点起床,开船出海,撒网,收网,再撒网,再收网,一直干到天黑。那三天里,他吐了无数次,晕船晕得站都站不起来。渔民们笑他,说城里人就是娇气。他也笑,说你们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渔民们说,不是人干的也得干,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片海呢。后来他写了一篇《海上的日子》,里面有一句话:“大海很美,但靠海吃饭的人,没有时间看海。”

他的地图上还有十几个标记,每一个都有一段故事。他说等退休了,要沿着这些标记重新走一遍,看看那些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。我问他想找什么,他说不找什么,就是想去看看。看看那些他曾经遇见的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;看看那些他曾经写过的故事,有没有被时间抹掉。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会写几个字,用这几个字记录了一些普通人的日子。他觉得够了。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图钉,突然觉得它们不像标记,更像是一盏盏灯,照亮了一个记者走过的路,也照亮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普通人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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